丁非庸下了车踱到古道边上,望着远天的斜阳,负手而立,暮风吹动他的布袍下摆,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旧棉袄。
丁文若默默跟在身后,从包袱里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棉氅,轻轻替他披在肩上。
顾轻舟站在一旁,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问道:“叔父……为何不投知行院?”
丁非庸没有回头,只是将肩上的棉氅拢了拢,望着天边那抹残阳,缓缓说道:“魏院首义薄云天,为救我在宫门立雪三日,与皇帝已然决裂,依皇帝的性子,今后知行院恐怕麻烦不断。这份人情丁某铭记肺腑,却是不便再去叨扰了。”
他转过身望向顾轻舟,目光温暖,“倒是轻舟你专程来向我辞行,自己有甚打算?”
顾轻舟微微笑了笑,笑意清淡如风,在暮色里显出几分洒脱,“轻舟如今与叔父一样,也是一介布衣。只想去仗剑江湖,游历山水,看一看这天下除了朝堂之外还有什么更好看的景致。”
“不如随我回阆中吧。”
丁非庸目光在顾轻舟和女儿之间意味深长地荡了一荡,“咱们隐居阆中,你与文若完婚,我教你治国之策,春冬读书,秋夏狩猎,待将来天下有变,再行斟酌。”
他见顾轻舟神色微怔,笑着补了一句:“此番多亏你舍身相救,小女亦有言在先,咱们两家本是世交,如今又结秦晋之好,想必令尊九泉之下,亦当欣慰。”
“叔……叔父……我……”
顾轻舟神情骤然一紧,竟是结巴起来,那张在朝堂上对答如流的嘴,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舌头打着结,“我……我……从未敢有如此奢望……”
他涨红了脸,目光慌乱地投向丁文若又飞快地挪开,“文若她……早已……心有所属,我岂能趁人之危……更何况我与何安是生死兄弟……我只是……只是……”
“何安早有意中人,一直视我如妹妹一般。”
丁文若忽然开口。
她抬起头来,绯红的面颊在暮色里像是染了晚霞,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羞怯却不肯退缩的勇敢。
“昔日我有言在先,你若救出我父亲,文若便……一生一世服侍公子。”
她望着顾轻舟,目光不闪不避,"如今你做到了,却要将我置……于何地?”
“我……”
顾轻舟张了张嘴,那张硬朗的面庞通红如烧炭,从耳根一直红到了脖子深处。
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从容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手足无措的窘迫模样,像被人当众揭穿了藏了很久的秘密。
晚风从长亭外吹来,卷着枯草的气息和泥土的微腥,丁文若望着天边最后一缕残阳,不知不觉间泪流满面……
…………
东扬国,扬州城。
与大陈国都洛阳城的冰封雪锁不同,扬州的冬日是另一种冷。
湿漉漉的寒气从秦淮河面漫上来,贴着青石板路游走,钻进衣襟便不肯出来。
天空永远是灰濛濛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绢子,沉甸甸地压在宫阙飞檐上,压得人透不过气。
就在大陈皇帝遇刺、魏知临宫门立雪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之时,东扬国的宫中也出了一件大事。
皇后娘娘染了怪病。
起初只是神思恍惚,对镜梳妆时忽然认不得自己的模样,抓着一把青丝喃喃自语。
后来愈发严重,每到午时便骤然惊厥,浑身抽搐,口吐白沫,一双眼睛翻白望天,仿佛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魂魄。
宫中太医轮番诊治,汤药灌了无数,银针扎了满身,竟无一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就连纵剑门中那位以岐黄之术闻名于世的奚长老赶来看过,也搭了脉摇头叹道:“非药石可医。”
柳敬天急得团团转,这位国君生性温和懦弱,登基以来凡事仰仗皇后襄助,朝政大小皆与皇后商议而定。
如今皇后一病不起,他如同被人抽了主心骨,六神无主,急得天天在寝宫来回踱步。
无奈之下,他命人张了皇榜:凡有能诊治皇后怪疾者,赏金千两,官封三品。
榜文贴出以后,扬州城中杏林高手云集,有从庐山赶来的隐世医者,有自称得了扁鹊真传的游方郎中,还有人抬着药炉、捧着丹经,煞有介事地献上三十六味珍奇药材。
可这些人进了宫搭了脉,比那些太医还不如,有人说是邪祟入体,有人说是冲撞了太岁,更有人吓得当场跪倒,连说“此非人力可及”。
柳敬天日渐焦躁,茶饭不思,愁得满嘴起了燎泡。
到第七日清晨,一位老道揭了皇榜。
他须发皆白,披一领洗得发硬的鹤氅,站在皇榜前,北风正吹得告示哗哗作响,他却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根钉入土中的老竹。
守榜的禁军问他来历,他只淡淡道:“贫道陆玄机,南海栖霞山修行。”
消息传入宫中,柳敬天正看着发妻神思昏聩,一听有人揭榜,赶紧让太监迎了进来。
待见到那老道,先是一怔,此人相貌平平,不见半点仙风道骨的模样,那身鹤氅洗得发了灰,袖口还磨出了毛边,怎么看都不像能起死回生的高人。
可那双眼睛却让他心头一跳。
那双眼睛极其清澈,清澈得不像一个年迈之人该有的,倒像是山间刚融化的溪水,能映出人心最暗的角落。
“真人……快请!”
柳敬天侧身让路,引着陆玄机直奔寝宫。
皇后躺在锦被里,面色青灰,嘴唇干裂,双手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陆玄机在榻边坐下,伸出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脉。
殿内鸦雀无声,柳敬天屏着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铜炉里的炭火轻轻噼啪,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声响。
良久,陆玄机收回手,拈须沉吟了片刻,忽然微微一笑。
“陛下勿忧,娘娘并非患病,只是受了惊吓,魂不守舍而已。”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支旧笔,蘸了朱砂,刷刷几笔,在四张黄纸上画了几道形如云篆的符箓,命宫人贴于寝宫四壁。
又走到榻前,从皇后鬓边取了一缕青丝拢于掌心,双掌合拢,闭目片刻,再摊开时,那缕青丝已化作一撮灰烬。
他将灰烬落入一盏温水中,轻轻晃了晃,凑到皇后唇边。
柳敬天看得心惊肉跳,正要出声阻止,那盏灰水已喂了进去。
说来蹊跷,皇后原本紧闭的双眸骤然睁开,眼中浑浊之色散尽,露出清明的光。
她撑着榻沿坐起身来,苍白的脸上渐渐浮起血色,目光扫过满殿众人,声音虽虚弱却清醒:“陛下……臣妾……这是怎么了?”
柳敬天扑到榻前一把攥住皇后的手,又惊又喜,竟是说不出话来,只是连连点头,眼眶通红。
再看那陆玄机已退到了殿角,安安静静地垂手站着,仿佛方才那一番施为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柳敬天安顿好皇后,转身便朝陆玄机深深一揖,他虽懦弱,却非蠢人,这般手段绝非寻常术士能为。
一番攀谈之后,更觉此人言谈风雅、胸有丘壑,论道时字字珠玑,引经据典随手拈来;论政时娓娓道来,三言两语便剖得透彻分明。
柳敬天与他说了半日话,只觉如沐春风,如饮醇醪,连那积压多日的烦闷都消散了大半,顿生知己之感。
第二日,陆玄机又为他表演了隔空取物、撒豆成兵,只见他袍袖一拂,三丈外的烛台便凭空飞入掌中;抓一把案上的豆子撒出去,落在地上竟化作了数十个披甲执戈的小人,列阵而战,虎虎生风。
柳敬天看得目眩神驰,当即便要拜他为国师,陆玄机却连连摆手,坚辞不受,只说贫道闲云野鹤,不堪国师重任,若陛下不弃,容贫道忝居经筵讲读之职,时时入宫与陛下谈经论道,便心满意足了。
从此,东扬国主食则同案,出则同辇,每日召陆玄机入宫,彻夜长谈,往往抵足而眠。朝政日渐疏懒,奏章积了厚厚一摞,他也不怎么看,只随手批个“可”字便丢在一边。
大臣们见状心急如焚,轮番上殿劝谏,陆玄机倒也识趣,每每当着群臣的面劝说国君勤于政事、爱惜百姓、以国事为重。
这番姿态落在百官眼中,反而生出几分好感,这位大士倒不似那些妖道一味蛊惑君王,反倒谦恭低调,处处为国君着想。
柳敬天听了劝,便上朝三五日,可过不了两天又被陆玄机的谈吐勾去了魂魄,照旧躲在寝殿里论道谈玄。
纵剑门得讯,暗中差人往南海查访,数日后密报传回:陆玄机此人确在栖霞山隐居修行多年,救治过无数乡民,更著有道德文章以教化世人,在当地极富贤名。
纵剑门便也放下心来,不再深究。
日子就这么一日一日地过去。
柳敬天开始随陆玄机修道,每日凌晨即起,在偏殿中盘膝打坐,修习陆玄机传授的吐纳心法,不过旬月功夫,只觉得身轻体健,神清气爽,连多年的宿疾都不治而愈,心中越发笃信不疑。
这天夜里,二人又在寝殿中相对而坐,铜鹤灯盏里烛火如豆,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屏风上,一高一矮,拉得很长。
柳敬天踌躇了许久,终于试探着开口道:“真人……寡人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玄机拈着雪白长须,含笑望着他道:“陛下但说无妨。”
“寡人听闻……古有彭祖八百岁,广成子千二百岁,更有传说中白日飞升、与天地同寿者……”
柳敬天压低声音,像在说一件见不得光的秘密,“真人道法通玄,可知这长生之术……是真是假?”
陆玄机闻言,哂然一笑,摇了摇头。
“陛下已居九五之尊,四海咸服,万民景仰,这般福分已是几世修来。世间求长生者,十之八九皆镜花水月,终归虚妄。
前朝大梁皇帝笃信长生,终日炼丹服饵,荒废朝政,终至亡国,前车之鉴,陛下不可不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