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敬天被他这番话兜头浇了一瓢冷水,讪讪地垂下头去,心中仍有不甘,只是不敢再问。
陆玄机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话锋忽然一转。
“不过……陛下也不必灰心。”
柳敬天猛地抬头。
“世间大道三千,各有法门。儒主治世,释主度心,兵主征伐,医主性命……百家各执一道,然唯我道家者,乃众妙之门,万法之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缓缓画了一个圆,指尖过处,空气中竟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痕,凝而不散。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间诸般道理,追根溯源皆出于道,上可窥天道玄机,下可通幽冥造化,内修性命,外伏阴阳。”
他微微一笑,继续道:“贫道所能引陛下至何境,唯凭陛下造化耳。下焉者,强身健体、延龄益寿、百疾不侵;中焉者,鹤发童颜、返老还童;上焉者,白日飞升,与天同寿,遨游八方,逍遥无极。”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至若更高之境……则可证位神祇,荫庇黎庶,光被四表,千秋万载,永沐馨香。”
柳敬天听罢,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说不出话来,心中被浇灭的火苗又腾地窜了上来,激动得整张脸都泛了红。
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激荡的心绪,小心翼翼问道:“寡人……寡人当真也能修得?”
他身子往前凑了凑,“那……是否需佐以丹药?”
陆玄机闭目凝神,良久方启唇,声音缥缥缈缈的,像从极远处飘来。
“修仙之道,岂独丹药可竟其功哉?丹者,引路之灯耳,非渡河之舟也。欲证大道,首重心智,心明则魔不生,神清则道自显。次重机缘,机缘一至,芥子可纳须弥,机缘未至,穷毕生亦隔重山。再重悟性,经传万人,万人各异其解,解得几分,便修得几分。”
柳敬天听得心痒难耐,忙问道:“真人既有如此手段,可否为寡人炼几颗仙丹,让寡人试上一试?若需贵重药材为引,宫中任取便是。”
陆玄机睁开眼,莞尔一笑,“陛下误矣,真丹所用,皆天材地宝,钟灵毓秀之芝、餐霞饮露之珍,岂凡间黄白俗物可代?金银珠玉,世人奉若圭臬,但在贫道眼中……”
他随手拈起案上一枚金锭,指尖轻轻一捻,那金锭便像酥糖一样碎成粉末,簌簌从指缝间落下来。
“与瓦砾何殊?”
柳敬天看得目瞪口呆,又是惊叹又是失落。
陆玄机将指尖的余粉吹落,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然贫道另有一法,简便非常。但取蕴天地灵气之物,伴君之侧,日久天长,温养心神,涤浊扬清。此润物无声之功,于陛下修行,助益匪浅。”
柳敬天眼睛一亮:“何处方能寻得这些带灵气之物?”
陆玄机抚须而笑:"陛下勿忧,天地灵气所钟之物,贫道一望即辨。世人肉眼凡胎,见玉不知其润中所藏,见印不识其纹里所蕴,安知乾坤暗孕其中?诸多灵物,貌不惊人,实则历岁久而吸天地之气,灵机潜藏。”
他伸指虚空轻点,“譬如一方古玉、一枚御印,乃至一盏酒器,常人视之平平,贫道观之,则灵气盎然,足堪温养圣心。”
柳敬天闻言抚掌大笑:“寡人还道多难寻!这有何难?来人,开朕宝库,真人尽管挑,看中什么只管拿便是!”
话音刚落,殿外当值禁军统领大步跨入,甲胄铿锵,单膝跪地领命:“遵旨!”
起身向门外一扬手,廊下十余名持戟禁卫齐步跟上,火把映得刀枪森冷,将幽暗的长廊照得明灭不定。
一行人穿过三道宫门、两进长廊,脚步声在空旷殿宇间回荡,惊起檐下几只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入夜色。
沿途侍卫见天子仪仗过来,纷纷按刀躬身,无人敢抬头直视。
至宝库前,守库老太监与两名库尉早已候着,见国君亲临,扑通跪了一地。
禁军统领上前从老太监和库尉手中接过两把沉甸甸的铜钥,齐齐插入锁孔,咔嚓一声机簧弹开,两扇包铁巨门被合力推开。
门轴吱呀转动,满室珠光宝气瞬间涌出,将门口众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金锭如山,一锭一锭码得整整齐齐,在火把的光芒中泛着温润的暖色。明珠似海,大大小小的珍珠堆在锦盒里,圆润光洁。玉石翡翠塞满了架子,赤的、青的、白的,晃得人眼花缭乱。
柳敬天负手而立,得意地一摆下巴:“真人,尽兴挑选便是。”
陆玄机只是淡淡一扫,背着手在一排排珍玩前缓步而过,目光平平地掠过那些凡人眼中的无价之宝,金锭不看,珠串略过,珊瑚翡翠在他眼中仿佛只是路边的石子。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就那么不急不缓地往里走,一直走到宝库最深处。
最里侧是一只落了厚厚一层灰的旧木匣。
匣盖半开,里头没有珠玉珍宝,只垫着一块巴掌大的残片,非金非木,非绸非革,质地古旧,像是一块年代久远的织物。
边缘残卷破碎,像是被岁月侵蚀了无数遍,上头隐约织着一团盘曲的纹路,墨色线纹交错缠绕,似龙非龙,似图非图,因残破不全,已辨不出全貌。
陆玄机的脚步停了。
只一瞬,他的瞳孔骤缩,很快又恢复平静,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他伸手将那残片拈了起来,用指尖翻了一翻,动作随意,像在打量一块普通的旧布头。
然后他淡淡开口,声音不咸不淡,“此物……灵气尚可。”
他顺手又从旁边拿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羊脂玉佩塞入袖中,转身时脸上已换了一副满意的笑意,朝柳敬天道:“陛下,贫道便取这两样,回去炼化为陛下温养心神。”
柳敬天大手一挥道:“真人尽管取用。”
出了库房大门,陆玄机迎着寒风抚须沉吟,走了几步,忽然又驻足。
“陛下,贫道还有几件灵物留于栖霞山,加上方才这玉佩可凑足五行之术,炼化得当,可助陛下早日修成正果。”
柳敬天闻言喜不自禁:“如此……劳烦真人了!真人何时……开始着手此事啊?”
“事不宜迟。”
陆玄机抬首望了一眼墨蓝色的夜空,天边几颗寒星冷冷地缀着,“贫道这就回栖霞山,只消月余便可大功告成,陛下切记勤修道心,不可懈怠。”
“好……那寡人送送真人!”
两人出了二道宫门,来到庭院之中,庭院空旷,北风卷着落叶贴地旋舞,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陆玄机停下脚步,转身朝柳敬天稽首。
“陛下就此留步。”
他袍袖一拂,袖中骤然迸出一道青光,一柄三寸长的小剑自袖中飞出,迎风而长,眨眼间化作三尺青锋,悬于身前半空。
剑身通体如秋水凝碧,在夜色中泛着清凌凌的寒光。
陆玄机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落叶般飘上了剑身,鹤氅翻卷如云。
“贫道去也!”
飞剑化作一道虹光冲天而起,剑尾拖曳出一线淡青色的尾迹,在夜空中如流星划过,转瞬便没入天际的云层深处。
柳敬天目瞪口呆地望着那道虹光消失的方向,半天合不拢嘴。
寒风吹得他龙袍猎猎作响,他浑然不觉,只痴痴望着夜空,口中念念有词,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陆玄机御剑而行,瞬息千里,半个时辰后已穿云破雾,敛去虹光,稳落于东海之滨的礁石之上。
寒星寥落,如碎银撒在墨蓝色的天幕上,又像是谁无意间打翻了棋盒,零零落落缀了满天。
海面比天色更沉,黑漆漆的望不到边际,只有浪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撞上礁石炸开一团团雪白的泡沫。
陆玄机鹤氅被海风吹得猎猎翻卷,白发白须在潮雾中微微湿润。
他背着手望着脚下翻涌的墨色海水,嘬唇发出哨音,锐响穿透海风,传至数里之外。
不多时,几道黑影如鬼魅般飞掠而来,无声无息跃上礁石,齐齐单膝跪地,头颅低垂。
为首之人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鹤氅老道身上,眼中掠过一抹热切的光,“军师,此行得手了?”
礁石上的道人微微颔首,并未多言,只从怀中取出那张织物残片。
“你亲手将此物呈于主上,不得有误,让其他人退下吧!”
为首的黑衣人双手接过贴胸藏好,郑重点头,一挥手,身后几道黑影便如来时那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夜色之中,礁石上只剩下浪花的起落和风声的呜咽。
海风更紧了些,卷着咸湿的水汽扑上礁石,将那身鹤氅吹得猎猎作响。
道人独立礁头,望着黑漆漆的海面,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他抬起了手,指尖沿着鬓角慢慢地划过,找到那一线与肤色相接的缝隙,轻轻一揭,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便被完整地揭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另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