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又惊又怒,反手拔刀相迎,可对方的速度比他快了不止一筹。
忽觉左臂猛然一阵剧痛,有什么锐利的东西豁破了袖袍,上臂撕出两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他闷哼一声,额角青筋直跳,刀光在空中急转,试图将那道人影逼退。
褐衣人不退反进。
一团白雾迎面炸开,老者舞刀如风护住要害,刀锋在雾气中劈出呼呼风声。
雾气散得极快,待看清时只觉心口一凉。
一截雪亮的刀尖从他胸膛正中透了出来,干净利落。
他张了张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便和贾德旺一样直挺挺栽进了枯草丛中。
那名少年终于回过神来,在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同伴倒在巨石旁,平日里威严的领头人仰面朝天躺在血泊里,而那个褐衣人正从尸身上拔出短刀,缓缓转过身来。
暮色中最后一缕光恰好映在那张脸上。
少年瞪大了眼睛,呼吸猛地一窒。
“云……云师姐?”
云缨的刀顿了一顿。
她认出了眼前少年,在不知岛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曾与她一同熬过生死锤炼,也一同在刑台上挨过鞭笞,一同在深夜里听着海潮声。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辈子再也离不开那座地狱般的岛了。
刀光顿了一瞬。
然后毫不留情地劈落下来,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少年应声倒地,鲜血在枯草间洇开,温热的,冒着白气。
云缨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她收刀回鞘,朝着地上那具尚且温热的躯体轻轻啐了一口。
“去你娘的师姐。”
声音冰冷,带着冷到骨头里的恨意。
自从师父背信弃义将她重新擒回、在刑台上将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断又接上,她便在心底立了誓,若能逃离那座地狱般的魔岛,她一定要把那些人对她做过的、对岛上所有不曾屈服的亡魂做过的一切,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然抽芽,复仇的火焰一旦点燃,便再难熄灭。
你们不仁,休怪我不义。
她深吸了一口冬夜清冷的风,腥甜的血气冲进鼻腔,她蹙了蹙眉,慢慢闭上了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团怒火已经沉下去,重新变回了冷漠而平静的模样。
她蹲下身,仔细搜了一遍尸身,确认没有遗漏的文书信物,这才起身,朝着岗下走去。
风从北边吹过来,卷起她褐色的衣角,吹得枯草起伏如浪,她抬头望向远方。
天空尽头还有最后一抹将收未收的暮光,在云层边缘镀上一层极淡的暖色,像旧画上洇开的赭石。
她的目光越过连绵的丘陵和覆雪的山顶,越过结了薄冰的河面,越过一片又一片叫不出名字的田野,落向了更远的远方。
那双含着冷意的眼眸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温柔,像冰封的河面下有一道细小的水流在缓缓地淌。
屈永师兄。
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名字。
你还好吗?
眼眶毫无征兆地热了起来,她偏过头去,用力眨了一下眼睛,可那层水光还是漫了出来,在暮色的余光里亮晶晶地悬在眼角,悬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沿着脸颊滑落下去,被风一吹便凉透了。
她抬手用袖子揩了一下脸,吸了吸鼻子,继续往前走。
这些时日,她走了不少地方,也见了不少人,甚至去了何安说的那个水磨头村。
村里的街坊奶奶和大婶们见到她时,满脸惊奇地拉住她的手,问她这些年去了哪里,那些满是老茧的手掌干燥而温暖,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她们热心地说起她娘亲的事,说起她小时候如何淘气,说起她家门前那棵枣树每年结多少果子,絮絮叨叨的,说了许多她早已忘记也无从应答的话。
那些眉眼间的关切不是假的,那些皱纹里藏着的挂念,也不是假的。
看来那个叫何安的家伙,真没骗她。
她或许……真的不叫云缨。
那些年,那座岛,那些血和泪,也许真的只是一场被偷走的人生。
那个叫苗霏霏的小姑娘,或许真的存在过,在水磨头村的某个清晨,在枣树下追过蝴蝶,在灶台边等过一碗热粥。
云缨加快了脚步,褐衣在暮色中渐渐融入渐深的夜。
…………
定鼎相府,枝头积雪盈盈,几朵红梅破冰吐蕊,在灰白的天地间点染出一抹秾丽。
檐角的冰凌融了一线,水珠子落下来,滴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丁非庸站在院中,自天牢归来不过两日,精神没有半分萎顿,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只是鬓边那几缕花白的发,瞧着比以前更多了些。
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院子每一处角落,父亲亲手栽下的那株芭蕉被雪压弯了腰,墙根的菜畦整整齐齐,是他入狱前亲手翻的土。
目光落在墙角那丛青竹上,也是父亲亲手所植,如今已长成一片蓊郁的翠色,只是竹叶上压着积雪,沉甸甸垂着头。
即将离别这生活了半生的地方,心底终究泛起几丝酸涩。
丁文若默然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拢着双手,一言不发。
丁非庸侧过头,望见女儿略显憔悴的脸庞,眼下两团浅淡的青,唇色也淡了几分,从前的鹅蛋脸瘦出了尖尖的下颌,衬得那双眼睛更大更深了。
他知道这些日子女儿为他奔波劳碌、求告无门的苦楚,喉头微微一哽,声音便柔了下来。
“文若……这些时日,让你跟着担惊受怕,是爹思虑不周,连累了你。”
他抬手想要替她拢一拢被风吹散的鬓发,指尖伸到半途又收了回来,只轻轻叹了一口气。
“傻孩子……为了救爹不惜赌上自己的姻缘前程,爹知道,你心里盼着的是何……”
“父亲!”
丁文若出声打断了他,她抬起头来,弯弯的眉眼间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虽淡,却不似强装。
“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从一而终的道理,父亲教过我的……这是女儿自己的选择,没有半分勉强,也从不后悔。”
丁非庸望着她,忽然想起了她母亲年轻时的模样,也是这般柔柔弱弱的一张脸,骨子里却硬得像一块千锤百炼的铁。
他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老管家领着几名忠仆,已将家当尽数打包,装了满满两辆板车,停在院外等候。
朝廷派来查收府邸的官员候在门边,抄着袖子,不耐烦地跺着脚取暖。
“走吧。”
丁非庸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丛老竹,转身跨出了门槛。
“叔父!文若!”
巷口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踩在冻硬的积雪上嗒嗒作响。
丁非庸循声望去,一人飞身下马,布衣长衫,立于巷口残雪之中,衣袂被风掀起又落下,衬得整个人丰神俊朗,像一株在雪后拔节而出的竹。
那些官差公人见了来人,目光一碰,不约而同地往后缩了缩,低头退开两步,让出一条道来。
笑话,这位国公爷虽然在御前被夺了爵禄,可谁都知道皇帝对他的恩宠是明明白白摆在台面上的,今日削了爵位,说不准哪日便官复原职,这等人物,他们可犯不着去得罪。
丁非庸大步迎上,满面欣然道:“轻舟来的正好!”
丁文若跟在父亲身后半步,低眉垂眼,两个耳尖却悄悄地一点一点染上了绯红,连带着颈侧那一片细白的皮肤,都透出了浅淡的粉色。
她垂在袖中的手指绞紧了衣角,低着头不敢抬眼。
“叔父安然无恙,轻舟便放心了。”
顾轻舟抱拳深深一揖,直起身时,目光飞快掠过丁文若低垂的眉眼,“我是特来向叔父辞行的。”
“哦?”丁非庸眉头微蹙,抚须道:“轻舟意欲何往?”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那些竖着耳朵的公差,轻轻拍了拍顾轻舟的手背,“走吧,路上细说不迟。”
顾轻舟立时会意,侧身扶住丁非庸手臂:“叔父请上车。”
丁非庸上了头一辆青布马车,丁文若默然登了后头那辆,老管家扬鞭一声吆喝,忠仆们跟着驱车出了小巷,马蹄踩过积雪,碾出两行深深浅浅的车辙。
顾轻舟翻身上马,策缰缓缓傍在车侧。
车辚辚,马蹄轻响,走过热闹的街衢,穿过永通门,丁非庸挑开车帘,回望那座在暮色中渐渐远去的洛阳城。
城墙上的积雪被余晖染了一层薄金,垛口在逆光中显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像一排沉默的牙齿。
他忽然冷笑一声,放下车帘,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顾轻舟耳中:“篡位得国,必遭反噬,始以奸谋得之,终将身名俱裂。”
顾轻舟握缰的手微微一紧,没有接话。
一行人出城,行至十里长亭。
长亭外,古道边,那本是春日芳草碧连天的去处,可时值隆冬,萋萋碧色早已化作连天的蓬蒿与枯荻,在暮色里随风起伏,苍黄如海。
这里向来是送别致仕官员、隐退大儒的地方,多少年来不知有多少功勋大员、耄耋老臣在此揖别故交、洒泪登车。
而今丁非庸与顾轻舟被贬为庶人,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来相送。
长亭孤零零地立在暮色里,四面空空荡荡,只有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