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断袖,在空中翻了几翻,最后轻飘飘落在宫门之前,像落在积雪上的一摊血。
魏知临退后一步,双手抱拳,朝着巍巍宫阙方向深深一揖。
这一个躬,他躬了许久,然后直起身,什么也没有再说,转身离去。
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愈行愈远,红色的朝服缺了半边袖子,露出底下灰白的里衣,被风鼓起又落下。
他没有回头,脚步踏在积雪上,一步比一步坚定,那串脚印笔直伸向远方,似一道剑痕,把雪白的大地和过往的情分一刀两断。
宫门里侧,赵德禄从门缝里收回了目光,后背贴住冰冷的门板,长长吐了一口气。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一声裂帛声隔着宫门传过来,莫名地让他觉得这座宫殿正在悄无声息地倾斜。
他快步穿过重重宫廊,靴底在湿滑的雪水里劈啪作响,进了福宁殿,他未敢抬头,只是跪在门槛内,将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地禀报了。
龙案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德禄的膝盖开始发麻,才听见龙椅上传出一声辨不清喜怒的叹息。
“好啊……为了给丁非庸求情,竟不惜和朕割袍断义……咱们这位魏院首,总算有了一点火气……那就把断袖……收起来吧。”
陈帝的声音不高,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德禄抬眼悄悄一瞥,见陈帝侧身朝着窗外,只留给他半个背影,肩头的龙纹绣样在烛火中明灭不定,他右手搁在案上,食指轻轻叩着桌面,一下,又一下,比往日慢了半分。
赵德禄不敢再看,低下头应了一声是,便弓着腰退了出去。
福宁殿内又恢复了寂静,只剩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和殿外风卷雪花扑在窗纸上的沙沙声,陈帝望着窗外苍茫的暮色,不知在想什么。
魏知临宫门立雪的消息很快传遍朝野。
有言官当夜提笔,在烛光下记录下了这一段:
大陈天授六年十二月,京师大寒,雪积尺许,人马不得行,帝令辍朝三日。
时知行院魏知临,未闻诏令,至宣德门待漏,风雪如磐,立雪三尺,然上谕曰:“不见。”
次日、三日,风雪弥甚,知临不去。至暮,乃裂绯袍之袖,掷于阶,再拜曰:“臣以此绝君臣义。”遂去。
上命收断袖藏之。
君子谓魏公守礼,然过刚易折,帝心非薄,然失之于柔。君臣之际,难哉!
这言官搁下笔,墨迹还未干,便听窗外风声又紧了几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茫茫的雪夜深处缓缓坍塌,悄无声息。
…………
冬雪初晴。
天光从云缝里漏下来,铺在知行阁的屋脊上,将檐角的残雪镀了一层暖金。
松枝上的积雪被晨光烘得酥了,轻风一过便簌簌地往下落,惊起几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过楼阁,翅尖扫落一串细碎的白沫,亮晶晶地散在半空里。
魏知临站在阁楼上,凭栏远望。
楼下的青石小径上,两道年轻的背影正渐行渐远。
范大志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肩上的包袱扎得紧实,屈永落后半步,走得不紧不慢,偶尔侧头看一眼同伴,目光沉稳。
两人身影转过知行院那道斑驳的照壁,便再也看不见了。
魏知临收回目光,指尖在冰凉的栏杆上轻叩。
“院首大人……”
陈桑榆站在他身侧,手里捧着一只暖炉,欲言又止。
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残雪的气息,清冽得有些刺鼻,阁楼上的积雪被风卷起来,细细洒在两人肩头,落在魏知临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袍上,化作了极浅的湿痕。
魏知临侧过头看向他,清癯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笑意,像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暖阳,“桑榆有话直说,无需顾虑。”
陈桑榆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呼出的白气在风中散成一团薄雾,他望了一眼院门的方向,又看向魏知临,“如今正是寒冬,又值岁末,马上便要过年了,院首大人怎么让这两个孩子……此时离开知行院?”
魏知临没有立刻回答,他望了望远处的山峦,积雪覆顶,峰脊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像一道横亘天边的玉屏。
他沉默了片刻,说道:“大志这孩子,自从放走鸠山那一日起,便没有一刻放得下。”
他手指在栏杆上停下,拢进了袖中,“他厚积而薄发,一夜破三境,抓回鸠山的想法压在他心里,已成了执念。”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里添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澄明,“修行之道,最怕的便是执念生根,根若扎深了,日后长出来便不再是树,而是枷锁。若不让他去抓捕鸠山,这份心结便永远解不开。”
陈桑榆听得认真,轻轻点了点头。
“但擒获鸠山这等绝世大凶,谈何容易。”
魏知临的声音沉了几分,眉间也浮起一丝凝重,“大志的境界尚不稳固,一腔孤勇是好事,可光有孤勇远远不够……”
他望着照壁的方向,目光像穿透了那面斑驳的砖墙,看到了更远处的山川与风雪,“所以我让屈永同行,既可为他保驾护航,又能多些江湖磨砺,屈永沉得住气,剑又稳,有他在旁边照应,大志不会走得太偏。”
他忽而笑了一下,像雪面上掠起一抹剑光,“只有历经磨砺,才会成为真正的剑二十七!两人同行,彼此为镜,方照不足。”
陈桑榆默然片刻,唇动了动,把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话问了出来:"那……丁非庸一事呢?"
阁楼上的风忽然静了一息。
魏知临的脸色没有什么变化,可陈桑榆注意到他拢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随即又松了开来。
魏知临侧过头,目光越过知行院层层叠叠的屋脊、越过洛阳城高高矮矮的坊墙、越过那些结了冰的御沟和覆雪的街巷,落在了那片巍峨宫阙的轮廓上。
宫墙在雪后的日光中泛着一种沉甸甸的朱红,像一道凝了血的伤疤横亘在天际线。
他声音淡了下去,比方才轻了几分,但字字清晰,像将石子一颗一颗地投入深潭。
“皇帝若当真下令处斩……我知行院绝不能袖手旁观。”
陈桑榆的心猛地提了一下,攥着暖炉的手指关节发白。
“如此一来,便是明面上与朝廷撕破了脸,届时知行院将承受各方的压力,朝野上下、龙门书院、甚至那些背后门阀世家,江湖上宗门大派,都会伺机而动……”
魏知临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当他转过身面对陈桑榆时,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眸深处分明有一团极深的、不动声色的光。
“我不能让可预见的危险波及到他们,方易之、何安、范大志、屈永……这些年轻弟子是知行院的未来……是火种。”
他顿了顿,“火种若熄灭,便什么也没有了。”
陈桑榆的眼眶发热,呼吸粗重,呼出的白雾在风中久久不散。
“再者……”
魏知临的声音温和却沉冷,“自老师离京后,知行院风雨飘摇,明里暗里的对手比我们想象中狡猾得多。不知岛苦心孤诣,安插朱进等人在我知行院卧底多年,若不是关键时刻他自己暴露身份,我们至今仍蒙在鼓里。而朱进,只是我们后来才知道的,知行院内还有多少像他这样的人?谁也无法预料……”
陈桑榆随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宫阙,景阳宫的钟声恰好响了,悠悠地从远处传来,穿过覆雪的街巷和结了冰的护城河,一声一声落在阁楼外的积雪上,像无形的水波在荡漾。
景阳钟响,又到了上朝的时候。
紫宸殿内,百官鱼贯而入。
红袍紫衣拂过光可鉴人的地面,朝靴踏出细碎而有节律的声响,两班文武面北而立,分列丹墀之下,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唱,齐齐躬身,山呼万岁。
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撞上描金的藻井和朱红的巨柱,嗡嗡地响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陈帝端坐龙椅之上,十二旒白玉珠帘遮住了大半张脸,目光透过珠帘的缝隙,投向朝班前列某个角落,那是以往魏知临上朝站立的地方。
魏知临身份特殊,平时无事不用上朝,只有重大事宜时才会听宣到场。
陈帝的视线在那片空缺处停了一瞬,心中暗自舒了口气,珠帘后面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他收回目光,不动声色望向侍立一旁的小黄门。
小黄门往前迈了半步,挺直了腰背,尖细的嗓音在殿中响了起来。
“有事启奏!”
各部照例出列,户部奏了今岁各州府税粮入库数目,吏部呈了年终考绩的节略,礼部议了岁末郊祀的大典章程,林林总总,说了小半个时辰。
陈帝一一听过,或颔首,或垂目,偶尔问一两句,声音平淡无波。
轮到五城兵马司时,副指挥使魏聪出列,将这场大雪给京畿周边带来的灾祸细细奏了一遍,塌了多少民房、压断了几处桥梁、城郊冻死了多少流民,末了又禀了修缮、施粥、安抚百姓的各项举措。
陈帝默然听完,只淡淡说了句依例办理,便再无他话。
殿中稍稍安静了片刻。
忽然朝班中有一道身影执笏越众而出,素青色的常服在满殿朱紫朝服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步态从容,每一步都迈得不疾不徐,走到丹墀正中,长揖及地,朗声开口。
“臣顾轻舟,钦奉陛下明命,治理淮河水患,今工役已有次第,谨为陛下条陈堤防之进度、百姓之安辑、水利之修举,并下一阶段经略,一一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