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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八十四章 三日雪尽情义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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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先帝驾崩,大皇子遭遇不幸,老师李行知为了稳定局势,推二皇子坐了龙椅。

登基大典那日,魏知临站在御阶之下,望着那个曾经蹲在廊下玩麻雀的青年,头戴十二旒冕冠坐上最高处,当着满朝文武许下宏愿:“朕要做一个万邦来朝的千古帝王!”

那时,他还是信的,年轻帝王,心怀大志,有何不可?

那时,他真期盼他会是一个爱惜百姓,仁厚贤明的好皇帝。

随着时间流逝,他居深宫之中,见面机会少了,据说他日理万机,时常批阅奏折至天亮。

刚开始每有重大决策,他必请示老师李行知,可渐渐的,他来知行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到后来,老师李行知离京一去不回……

再后来,他开始扶植龙门书院,打压知行院,朝中但凡与知行院走得近些的官员,或贬或逐,一个个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朝堂上,乾纲独断……

师生之间那一点旧日情谊,便这么一点一点磨蚀了,像雪落在温水里,无声无息便化了个干净。

魏知临在雪中叹了口气,白雾从唇间散开,转瞬便被风卷走。

他想过劝谏,递过密折,甚至在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言利弊,可每一次,龙椅上的他只是淡淡地听着,末了微微一笑,说一句先生辛苦了,便再无下文。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疏淡得像现在大雪漫天的冬日。

魏知临精于占卜、五行八卦、奇门遁甲,于他而言不过是掌中沟壑。

可这世间啊,最难测的终究是人心。

当年那个被他罚站时偷偷扼死麻雀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杀伐决断、不容置喙的帝王。

“以权利合者,权利尽而交疏。以利为恩者,弃君亲,背然诺,不旋踵矣……”

他低声念着,声音被风撕碎,散入漫天飞雪之中。

不知不觉间,巍峨的宫门已在眼前。

朱雀大街的尽头,三道朱漆城门在雪幕中矗立,门钉上一颗颗拳头大的铜首覆着薄冰,在幽暗的晨光里泛着阴沉的光。

门前的石阶被扫过一遍,薄薄的积雪又被新落的雪覆了一层,从阶下到阶上,是一道漫长的、向上延伸的白。

魏知临在宫门前停下脚步,飞雪落在他那一身赤红的朝服上,将他清癯的面容衬出一种霜雪般的冷肃。

他整了整衣冠,将玉带正了正,抬手叩响了门上那枚冰凉的铜环。

沉闷的叩门声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出很远,又被风声吞噬。

门内传来脚步声,有人在门缝里低问:“何人?”

魏知临负手立于风雪之中,朗声答道:“知行院,魏知临,请见陛下。”

雪还在下,仿佛没有尽头。

宣德门外,三尺积雪铺展,如一卷铺到天际的白绢,将石阶、宫墙、檐角一并吞没。

飞絮漫天,混沌一片,天地间再无分界,只有那两扇朱红的宫门在雪幕中维持着最后一点人间颜色。

魏知临立在门外,一动不动。

雪花落在他发上、肩上、赤红朝服上,一层覆一层,他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清癯的面容被朔风吹得发白,唇色淡成了一道浅浅的线,可那双眼睛却亮着,像清晨里不肯消散的两颗星。

片刻,门内传来急促脚步声,门缝开了一线,太监赵勤探出半张脸来,先是挤出一丝笑,待看清门外那位浑身挂雪的绯袍身影,笑容僵在脸上。

“魏院首……”

他缩着脖子,声音压得极低,“您看这大雪,陛下停朝三日,您有事……三日后再来吧。”

魏知临不动,声如平湖,“劳烦公公禀告皇上,说魏知临有事求见。”

赵勤面露难色:“陛下交待了,这三日谁也不见……”

魏知临面色一沉:“去禀告。”

他当年曾代国师李行知授课,教导陈帝多年,说是帝师也不为过,此时脸色一沉不怒自威。

赵勤心中惴惴,两只手搓了又搓,嘴唇嗫嚅了好几下,终究没敢再多说,只留下一句“您等着!”

便缩回了门缝里,那扇门在他身后发出一声闷响,重新合拢。

魏知临依旧伫立不动。

北风裹着雪花依旧刮着,他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红色的朝服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与漫天白絮交织在一处,远远望去,像一簇被风雪围困的孤火。

过了许久,久到他肩上的积雪又厚了几分,门内再次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门缝重新拉开,赵勤探出头来,半边脸肿着,上面五道指痕分明,从颧骨一路划到了耳根,通红地凸起着,像盖了一枚鲜红的印。

他带着哭腔开了口:"魏院首,陛下说了,谁也不见……您……您请回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了半步,那肿起的半张脸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可怜,声音里带着央求,又带着几分绝望:“奴才只是个跑腿传话的,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让奴才为难……”

魏知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带着一丝悲悯,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宫门在他面前吱呀一声合拢,门缝里透出的最后一线朱红也被吞没了,溅起的雪沫扑在他袍角上,旋即化成了冰渍。

他没有走。

风雪愈紧,铺天盖地般落下来,很快便将他从头到脚裹成了一尊白皑皑的塑像,只有胸前那一抹衣料的暗红在雪下隐约透出,像未熄尽的炭火。

皇宫深处,福宁殿。

殿内地龙烧得滚烫,一口铜锅架在碳炉上,清汤翻滚,白雾升腾,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散开一团暖香。

赵德禄弓腰侍立在侧,手里捧着银箸,不敢抬头。

龙案上的奏章堆了一尺来高,可陈帝自上午起便没有翻过一本,只是坐在炉边,夹了一筷子羊肉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升腾的热气将他面容氤氲,只露出一双半阖的眼睛,看不见底。

炉中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陈帝放下筷子,接过宫娥递上的雪白丝绢,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他……还在吗?”

赵德禄心中一紧,当然知道陈帝口中的他是指何人,慌忙垂首道:“回陛下……自清晨起魏院首一直站在宫门外,未曾离去。”

陈帝将丝绢扔回案上,嘴角逸出一抹极淡的冷笑。

“昨夜法显闯宫,朕不相信……他丝毫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铜锅翻腾的汤面上,有几片浮沉的羊肉随着水波打转,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他是来为丁非庸求情,朕能怎么办……若答应他,朕颜面何在?若不答应,他难保心生芥蒂,所以……朕就是不见……他既然那么喜欢站……就让他站着吧!”

赵德禄深深一躬:“是。”

随后退后半步,挥了挥手,几名宫娥悄无声息地趋上前来,将铜锅、食案、碗碟一一端走。

陈帝靠在椅背上,从袖中摸出那张卷了边的人皇符,指腹在已经模糊的朱砂篆字上缓缓摩挲,不知在想些什么。

门外风雪正盛,偶尔有碎雪被风从窗缝里吹进来,一触到地砖便化成了水痕。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过去。

天色从铅灰渐渐转成了更深沉的暗蓝,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幕中晕成一团团昏黄的光。

宫门外的石阶上,那尊白皑皑的身影依旧一动不动地立着。

积雪已经没到了他的膝盖,垂在身侧的手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暗紫色。

可他脊背始终挺直,面朝着那两扇紧闭的宫门,像一株被大雪压弯却始终未折的老竹。

直到暮色彻底沉了下去,万家灯火在远处坊间次第亮起,他才缓缓转过身,身上覆着的积雪簌簌碎裂,落了一地碎白。

他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走向来路。

那串脚印深深地陷在雪里,每走一步便是一个坑洞,靴子从雪里拔出来时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第二日,天未亮,宣德门外又出现了那抹赤红。

魏知临仍旧穿着那身朝服,衣袍上的雪渍未干,又被新雪覆了一层,他在宫门前站定,仍旧一言不发,面朝宫门,负手而立。

这一日的风比昨日更烈,卷着碎雪灌进领口,将他胡须上的霜花吹了一层又一层,可那双眸子依旧是亮的。

从清晨到傍晚,他如一棵被遗忘在雪地里的老竹,纹丝不动。

禁军换了两班岗,教头从门洞里探出头看了好几回,终究没敢上前搭话,有过往的宫人远远绕着他走,窃窃的低语声被风撕碎在空中。

待到天色再次全黑,他才又转身,仍旧一言不发,沿着来路缓缓离去,身后的脚印比昨日更深了些。

第三日。

雪终于小了一些,却仍然绵密不休地从铅灰色的穹顶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没完没了地筛着白面。

魏知临依旧准时出现在宫门口,依旧是那个位置,那身朝服,下摆被冻硬的雪渍坠得沉甸甸地垂着。

他又站了整整一天。

这一日他脸上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愤怒,甚至不是绝望,那是一种很安静的、像潮水退去之后露出的暗礁一般的东西。

他望向宫阙的目光里,少了期待,多了某种尘埃落定之后的释然。

此时雪终于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最后一缕光,映在满城积雪上,将整座洛阳城染成了一片冷冽的金红。

魏知临忽然动了。

他的手抬起来,决绝地探向自己的左肩,抓住了那一截绯红色的袖袍。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冻裂的伤口渗出一丝暗红的血,洇在赤色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

“嘶啦!”

一声裂帛。

那截袖袍被他生生扯了下来,从肩缝处到袖口,齐齐整整地脱离了朝服,破碎的布边毛糙地卷着在风中晃动。

他将那截袖袍攥在手里,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一扬手,抛向了石阶。

割袍断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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