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千禁军同时操弓,明晃晃的箭镞在暮色中泛着冷光,弓弦绷紧的吱嘎声响成一片,在空旷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耳。
劲风吹得法显白须飞舞,脚下没有丝毫停顿。
谵台明的手臂重重落下,擅闯皇城者,杀无赦。
沉闷的弦鸣撕裂了风雪,漫天箭雨腾空而起,黑压压一片遮蔽了铅灰色的天穹,如同倾巢而出的毒蜂,将飘落的雪花搅碎成漫天白沫。
每一支箭矢都带着足以贯穿铁甲的力道,呼啸着冲向广场中央那道单薄的身影。
法显脚步一顿。
竹杖轻轻点在汉白玉御道上,发出嗒的一声清响。
“阿弥陀佛。”
法显垂首竖掌,轻颂佛号,声音虽然不大,甚至带着几分风烛残年的虚弱沙哑,然而这四个字出口的瞬间,天地之间仿佛有一口无形的巨钟被撞响了。
浑厚庄严的震动从广场中央层层荡开,顺着宫墙升腾而起,在重重飞檐斗拱之间来回共鸣,最终绵延不绝在整座皇城上空回荡。
太和殿檐脊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扑簌簌坠落。
铺天盖地倾泻而来的箭雨,骤然静止。
数千支箭簇同时悬停在空中,密密麻麻地铺了半边天穹,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定住。
风还在吹,雪依旧落,箭矢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满场寂静。
禁军们张着嘴,手指仍扣在弓弦上,却忘了松开,有人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靴底在雪地上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
一些经历过沙场血战的老卒,此刻望着空中凝固的箭雨和箭雨中央那道枯瘦如柴的身影,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谵台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是陈帝的心腹猛将,是见过无数大阵仗的人,曾随军征讨过边陲的巫祝、山中的邪修,可眼前这一幕已经超出了他所能理解的范畴。
老僧从头到尾只念了一声佛号,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三千禁军攒射的箭雨竟连他的袈裟边角都触碰不到。
这到底是人是鬼?
下一瞬,仿佛那只无形的大手松开了,漫天箭雨齐刷刷坠落,噼里啪啦地砸在积雪的御道上,像一阵冰雹过后满地被废弃的枯柴。
箭矢坠地的声音密密麻麻响了好一阵,最终归于寂静。
再抬眼时,广场中央已是空空如也。
只有风雪依旧。
谵台明的眸光骤然一厉,反手握住腰间长刀,下一瞬刀身出鞘,雪光中荡起一团凛冽的寒芒。
他足尖猛踏地面,积雪炸开一团白雾,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腾身而起,几个起落间已踏上了殿脊的琉璃瓦,靴底踩碎一层薄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目光扫过层层叠叠的宫顶,在飞雪与暮色之间急速搜寻。
那道灰旧的身影正沿着太和殿西侧的庑廊缓步前行。
法显走得不急不缓,竹杖点地,声声清响。
他微蹙白眉,越过重重宫阙,感应到了某个方向地底的极深处,有一道剑气如蛟龙蛰伏,沉眠于暗无天日的幽深之中。
那道剑气之精纯、凛冽,令他都感到了一丝意外与心惊。
那道剑气,似乎在镇守着什么。
是何等境界的人,才能留下这样一道剑气?
而这京都皇宫,宫殿围绕中轴线而建,法度森严,天地间元气有序流转,隐然蕴含超绝阵法,确是龙盘虎踞,气象万千。
法显心中不禁暗暗赞叹,这京都洛阳风水布局,背后定有高手指点。
久闻洛阳知行院李行知,武学通玄,才情惊艳,只可惜始终缘悭一面。
若此城格局出自此人之手,倒也名副其实。
庑廊尽头,暮色与积雪交融成一派昏茫的灰白。
法显竹杖点地,枯瘦身影从廊柱的阴影中走出,袈裟的下摆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
他走得极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一面无形的鼓面上,荡开一圈若有若无的涟漪。
忽然,那涟漪碎了。
廊顶积雪骤然炸开,数十道身影从不同方向同时扑出,明光甲在暮色中划过一道道刺目的银痕,刀光起处,漫天飞雪被瞬间绞成细碎的白沫。
刀锋交错纵横,每条轨迹都精确无比,彼此之间只留一线空隙,恰好让人影无法通过,却又不至于误伤同伴。
五十名龙隐卫。
这支由陈帝亲手豢养的亲卫,每个人都曾在江湖上留下过赫赫名号。
有人曾是南疆十万大山中的蛊术宗师,有人独力屠灭过盘踞太行的马匪山寨,有人曾在东海之滨以一把薄刃连挑十七家水寨……
随便一人入世,都足以开宗立派、称霸一方。
此刻他们联手合击,刀光如天罗地网,将法显周身三尺之内封得密不透风。
刀光之间有真气流转呼应,刀锋震颤发出的嗡鸣连成一片,竟隐隐合成了某种森然的韵律,压过漫天风雪声。
法显不为所动,依旧慢吞吞地向前走,甚至连竹杖点地的节奏都没有丝毫紊乱。
刀光如电,一道道从他身体中穿过。
没有血,没有伤痕。
刀锋切入他的身躯时,如同切入了一团弥散的水雾,切碎了某种有形的存在,却触碰不到任何实质。
几名龙隐卫收势不及,刀锋交错碰撞,炸出一串刺目的火星。
有人狼狈躲过同伴的刀锋,惊疑不定地望着那道缓缓前行的佝偻背影,明明他的刀尖已经刺穿了他的僧袍,可为何伤不到对方分毫?
这老僧仿佛只是一道映在雪光里的影子,真正的他早已不在原处。
就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撕裂天幕的破空之响,谵台明从殿脊上纵身跃下。
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双手握刀举过头顶,锁子甲的铁叶在坠落过程中哗哗作响,积雪自他脚底被踏碎的那一刻便已炸开,此刻他携着下坠之势,九尺身躯裹着一团凛冽寒风,刀身拖出一道凝如实质的银白芒尾,狠狠劈落。
这一刀,他用尽全身之力。
真我境全部真气凝聚在这一刀之中,刀风过处,法显身后的积雪被切开一道笔直的裂痕,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砖。
法显没有回头。
只是微微侧了侧首,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仿佛漫不经心地看了谵台明一眼。
只一眼。
谵台明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僵硬。
那一瞬,他感觉灵魂像是被人抽离,搁在了一面冰凉的砧板上。
他看见了什么?
他看见了一座无边无际的雪原,看见了一尊头顶苍穹、盘坐于天地之间的巨佛虚影,那佛垂眸望着他,目光里既无慈悲也无愤怒,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平静。
像看一只蝼蚁在泥地里挣扎,像看一粒尘埃在阳光里飘浮。
这一瞬极短,又仿佛特别漫长。
谵台明真切地感觉到在这一刹那,自己已经死过一次了。
魂魄消散,生机断绝,连同以往积累的杀意、功勋、骄傲、不甘和恐惧,统统被那一瞥碾成了齑粉。
他手中的刀脱手飞出,在空中翻转着插入三丈外的积雪里,而他本人如同一只折翼的大鸟,全身的力气在那一瞬间被抽得干干净净,五脏六腑像是被人掏空了,只留下一具躯壳从半空坠落。
砰,他重重砸在雪地上,沉雪飞溅。
几名龙隐卫抢上前来将他扶起,谵台明脸色煞白如纸,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唇角的血丝被雪水洇开,红得触目惊心。
他艰难地抬了抬手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退!”
法显的身影已经走过太和殿。
太和殿后面是大庆殿,大庆殿后是文德殿,一重又一重的宫阙在他的竹杖叩击声中缓缓后退,檐角垂落的冰凌被他经过时带起的气流拂动,发出细碎的叮当轻响。
雪花落在他的袈裟上,依旧是那般滑开、绕过,仿佛他这个人行走在这天地间,却始终与这天地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紫宸殿前,法显停下脚步。
殿前石阶被雪覆得厚实,两旁朱红的阑槛勾窗紧闭,内里昏黄的灯火,在雪幕中晕成一团柔软的光。
法显双手拄着竹杖,微微垂首,侧耳倾听,白眉在风里轻轻颤动,枯瘦的脸上辨不出喜怒。
他在感知着什么。
暗夜中传来几缕极细的破风声,没有征兆,便那样突兀地从紧闭的窗扇缝隙里射出来,刺破空气时速度快到拉出一线白痕。
几根银针,细如牛毛,在风雪中几乎看不见。
法显枯瘦的手掌轻轻抬起,像是要拂去肩上的一片落雪。
那几根银针便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指尖与指缝之间,稳稳夹住,连一丝晃动都没有,针尖上泛着幽蓝的光泽。
人影闪动,一个穿着红色太监服饰的身影,从廊柱后的阴影中攸然闪现,身法快得像一道贴着地面滑行的鬼魅。
来人面容干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腮几乎没什么肉,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却跳动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幽光。
陆阿萍。
无人知晓他是这深宫之中,侍奉陈帝身侧的第一高手。
平日里他只是一个佝偻着腰在紫宸殿前扫洒的老太监,没有人会多看他第二眼。
可此刻他掌风一出,整片积雪都被掀了起来,他一掌带着雄浑而暴烈的真气,足以将一堵厚实的城墙拍出一个豁口,掌缘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狠狠一掌,拍向法显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