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轻舟静静听着,目光落在丁文若湿润微颤的睫毛上,没有打断。
等她说完,他才点头道:“如今朝中说话最管用的是童环童太尉,可那老狐狸向来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知行院魏院首若是肯出面,或有转机……”
他顿了顿,眉间泛起一丝凝重,“可这些年圣上对知行院的态度,明面上隆恩不减,实则日渐疏远。魏院首即便肯开口,也需选一个恰当的时机。”
丁文若心头一阵冰凉,这些她都想过,只是不愿意去深想,此刻被人明明白白说出来,那层薄薄的希望像纸一样戳破了,露出底下无底的空洞。
她低着头咬了咬唇,疲累和绝望涌上来,眼眶一热,泪便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偏过头去,想要遮掩,可泪珠一颗一颗滚落下来,砸在狐裘的绒毛上,无声无息地洇开。
顾轻舟心中猛地一疼,自从六年前见她第一面起,每一次她都是端庄沉静、疏淡从容的模样,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画,而此刻她立在这漫天大雪里无声落泪的样子,让他心口酸涩百倍。
他攥了攥伞柄,没有伸手去碰她,只是把伞又往她那边偏了几分。
“文若,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风雪落在她耳中。
“我已联络了京中几位至交,让他们在士林为叔父鸣冤造势,就说叔父在蜀中守孝时遭不知岛妖人暗算,邪祟附体,才做出这等悖逆之事,同时放出风声让那些民间感念老相爷恩泽的百姓,也为叔父鸣不平,到时候士子联名,太学请愿,再加上百姓舆论,圣上要杀叔父,就要仔细掂量了……”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她的肩头,望向远处巍峨的宫阙,那眼神平静而清亮,没有丝毫犹疑。
“此举虽说是以‘人望筑纸笼’,‘以清议掣君’,算不上君子所为,可为了叔父性命,顾不得那么多了,到时我会入宫面圣覆旨,伺机向圣上求情……”
他说着,眼神变得坚定无比,“纵是舍去这荣华富贵、国公爵位,也要保叔父平安!”
丁文若猛地抬头,泪珠还挂在腮边,那双被水光浸润的眸子里骤然涌起惊愕、震动和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眼前的顾轻舟,心思缜密,举止沉稳,与当初那个风流倜傥的纨绔子弟,简直判若两人。
她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声音几乎碎在风里。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顾轻舟低头看着她,雪花落在他眉梢鬓角,他浑不在意。
“文若,我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做了许多荒唐事,也说了许多荒唐话。”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清晰无比,“这几年边疆从军、江南赈灾,见过塞外的孤烟,见过江南的流水,见过许多人活得不易,也见过许多身不由己……这一路走下来,总算明白了一些道理。”
他微微一笑,目光清朗如雪后的晴空。
“丁叔父的人品风骨,我向来是敬慕的,你我两家世交,叔父蒙难,我若袖手旁观,是为不仁。
我曾经答应过你,要促成你与何安,如今他不在京中,我若置你于不顾,是为不义。”
他顿了一下,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而后坦然地看着她的眼睛。
“还有就是……说出来你或许觉得唐突……”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干干净净,像少年人一样坦荡,却比少年人多了几分经事之后的沉静。
“我是真心盼你好……没有愁,没有忧,不必一个人顶在这风雪里,无处可去。”
最后四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把温热的小锤,不轻不重地敲在丁文若心上最薄的那一处。
她立在雪里,泪不知何时止住了,腮边犹有湿痕,可那颗被连日风雪冻得冰冷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拢住了,那温暖来得太突然,她一时不知所措,只是怔怔地望着他。
雪花落在伞面上,沙沙地响。
老管家走过来,靴子踩着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顾轻舟侧了侧身,将伞柄交到丁文若手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外面冷,快回府歇着吧,我还要去联络几个朋友,就此告辞。”
他转身朝自己马车走去,白狐氅在风雪里翻卷了一下,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鹤。
丁文若握着那把尚带着他余温的伞柄,看着他踩过雪地,靴印深深浅浅地留在身后,那一串脚印朝着巷口延伸出去,干净利落,没有回头。
她忽然攥紧了伞柄,像是下定决心似的,出声喊道。
“顾轻舟!”
马车停住,车帘挑起一角,露出他半张侧脸。
漫天大雪里,她站在伞下,月白色的斗篷几乎与天地同色。
她咬了咬唇,声音微微发颤,“你若……救出我父亲……”
她深吸了一口气,每一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发出来的。
“文若无以为报,愿一生一世,服侍公子。”
顾轻舟怔住。
大雪无声飘落,填满了这瞬间的寂静。
他隔着漫天飞絮望着她,大声道:你不要这般作践自己,你放心,我定会竭尽全力救出丁叔父……我知你心系何安,只要你能幸福,我……我也就幸福了!”
黄昏时分,洛阳城的雪下得愈发绵密,因为这场大雪,天光反倒比平日更亮堂几分,灰白的穹顶像一面蒙了尘的铜镜,将最后一点暮色投在积雪上,映得整座城池都泛着一种清冷而柔和的光。
城墙被雪覆了厚厚一层,垛口像戴了白绒的帽檐。
守城禁军都头缩在硬楼的射孔旁,大半张脸埋进竖起的领子里,双手抄在袖中一动不动,活像一尊泥塑,脚边火槽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转瞬便被他呼出的白雾吞没了。
瓮城里,门插官靠着墙根,从腰间解下葫芦抿了一口,旁边的守卫拄着大枪,目光从他那双被酒浸润得发光的嘴唇上移开,吞了吞口水,往城门外望去。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混沌,官道消失了,田野消失了,远处的村落和枯树林也消失了,雪把一切都抹平了,抹成了一张无边无际的素宣。
就在这张素宣的尽头,出现了一个黑点。
那黑点移动得很慢,若非仔细去看,几乎以为是风雪里偶然飘过的一片枯叶。
他穿过漫天飞絮,朝着城门一步一步挪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是个老僧。
老僧竹杖芒鞋,身形佝偻,踽踽而行,空中飞舞的雪花在他头顶自动散开,仿佛无数萦绕的细小蚊虫。
他身上破旧袈裟洗得发白,边缘缀着密密麻麻的补丁,被风掀起一角时,露出里面同样打满补丁的僧袍。
眨眼间,老僧已走近城门,但是下一瞬,却突然消失不见。
那守卫揉了揉眼睛,又跺了跺冻得麻木的脚,再睁眼仔细去看,城门洞外白茫茫一片,哪有什么人?
他有些恍惚地拄着枪,回头望了一眼瓮城里灌酒的门插官,犹豫着要不要说一句我方才好像见着个和尚,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鬼天气,八成是眼花了。
朱雀大街,漫长的御道从城门笔直延伸向皇城,两旁坊市的牌坊和屋檐都被雪勾勒出了柔和的轮廓。
法显缓缓走在空旷的长街上,佝偻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与两侧巍峨坊墙之间,显得异常渺小。
他走得看似极慢,实则缩地成寸。
脚掌与地面接触瞬间,街旁店铺檐下悬挂的冰凌、路中雪地偶尔露出的青石、远处坊门上悬着的匾额,这些参照物在他身侧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向后退去。
风裹着雪从他身旁绕过,像是流水从石头两侧分涌,复又在他身后合拢。
顷刻间,已到皇城墙边。
法显抬起头,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望着眼前连绵起伏的巍峨宫阙,枯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疑惑。
他虽然肉眼已盲,但佛性的天眼却时时觉照。
然而此时,这里本该盘踞着属于人间天子独有的那份浊重,由权欲、恐惧、杀意和执念等各种生机混合成的浑浊气场,此刻竟一丝也无。
某种趋近佛宗不生不灭之境的寂静,正从宫城深处弥散开来,仿佛那位人间天子从这方天地彻底隐去,还于大化,莫知其踪。
法显白眉微蹙。
一念生,脚步迈出。
佝偻身影没入城墙厚重阴影之中,仿佛一滴水渗进岩石,又似一缕烟融入暮色。
当他重新现身时,已置身皇城之内。
御街广场,空旷得令人心悸。
积雪覆盖着整片广场,呈一个巨大的正方形铺展开来,四周御廊的朱红立柱在雪幕中整齐排列,像两排沉默的仪仗。
再远处,是层层叠叠的殿宇飞檐,被雪镶了银边,一重高过一重,尽头是太和殿巍峨的剪影,在风雪里若隐若现。
风卷着旌旗翻飞,旗杆上的冻雪扑簌簌地往下落。
法显踩在广场正中央的汉白玉御道上,佝偻身影孤零零地立在空阔的天地之间,如同一枚被遗落在雪地上的棋子。
他白眉低垂,竹杖握在枯瘦的手里,指节微微泛白。
“什么人?”
一声断喝如惊雷炸响。
声未落,一道人影从御廊阴影中踏步而出。
身上锁子甲铁叶在雪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银芒,脚步落处积雪猛地炸开。
此人身长九尺有余,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扇铁铸的门,面容棱角分明,鼻梁高挺如刀削,唇线紧抿成一道凌厉的弧度,下颌蓄着短而硬的虬髯,眉目之间尽是久历沙场淬炼出来的肃杀之气。
五城兵马司指挥使,谵台明。
他立如磐石,右臂缓缓抬起,臂甲上凝结的霜花崩裂开来,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响。
两侧御廊的阴影中骤然涌动。
一队队身披铁甲的禁军侍卫从廊柱后、角门里、从积雪覆盖的拒马后面鱼贯而出,长弓硬弩齐齐指向广场中央那道枯瘦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