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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榆小说 -> 武侠仙侠 -> 沧澜仙图

二百六十一章 灶壁深处藏毒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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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非庸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麻衰服,那是守孝的丧服,三年来他一日未换。

宽袍大袖在寒风中翻卷如残云,麻料粗粝晦暗,不镶边无纹饰,连一颗多余的扣子都没有,散乱的发髻只用一根旧竹簪草草固定,几缕灰白的发丝垂落额前,被风吹得微微飘动,肩头积着千里归途的灰尘,衣摆早已被泥泞浸透,裤腿上沾满了蜀道上的黄泥。

三年的守孝让他的身形显得单薄清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像是老了十岁。

可他的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像一杆经了霜雪仍不折的老竹,虽被压弯了腰却从未折断,满身的风尘与肃穆,在这漫天飞雪中如同一尊从古画中走出的悲怆人物。

他抬起头,望着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

门上的铜环锈迹斑斑,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木纹,门前的石阶上枯草蓬蒿从砖缝里钻出来,被雪压得东倒西歪。

曾经车马喧嚣的相府门庭,如今冷落得连个行人都没有。

他伸出手抚上冰凉的铜环,指尖触到锈迹的粗糙,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三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父亲,进屋里吧,外面风寒。”

一个清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如同春雪初融时山涧里第一声流淌的水响。

丁文若撑着油纸伞静静站在他身后,她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暗花绸袄,贴身合宜,衬得身姿如兰草般纤细挺拔。

外头罩着一件白色的貂绒比甲,勾勒出少女亭亭玉立的轮廓,那貂绒在雪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细腻如凝脂,与她白皙的肤色浑然一体。

她未施粉黛,青丝只简单挽了个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呼吸轻轻拂动,裙摆扫过台阶上的积雪,如春水淌过寒石,带着一种沁人心脾的清冽。

她仰起脸看着神色萧索的父亲,那张脸庞清丽绝伦,五官精致得如同工笔画,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唇不点而朱,肤不施而腻,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恬淡得像一汪深潭,波澜不惊,仿佛世间万物都映入不了她的眼帘,只在看向父亲时,才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耳垂上一对极小的珍珠坠角,随着她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颤动,在素净的装扮中如同幽谷兰花上垂落的晨露,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鲜活气。

她将伞举高了些,替父亲遮住落雪,伞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偶尔滑落一小片,无声地坠在地上。

丁非庸看着女儿,那双因长路跋涉而显得疲惫的眼睛里浮现出一抹关切,他微微点头,举步迈过门槛。

“咱们……回家了。”

声音不高,却在这空荡荡的府邸里久久回荡。

老管家指挥着两个随从将行李搬进府中,东西不多,不过是几箱旧书、几件换洗衣物,还有一些蜀中带回来的土产。

三年前离开时,丁非庸轻车简从,三年后回来依旧如此。

丁文若与老管家等人开始打扫庭院,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拿着扫帚清扫台阶上的积雪与枯叶,动作轻柔利落,仿佛这不是粗活,而是一种修行,偶尔有雪花落在她的肩头,她也不在意,只是微微侧头,轻轻吹落。

丁非庸没有歇着,他汲了一桶井水,弯腰捧起一把浇在脸上。

冰凉刺骨的水如同无数细针刺入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可这一颤却像是将一路的风尘与疲惫都震落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化作一道白雾,缓缓升腾。

他精神为之一振,目光缓缓投向府邸深处,那目光里有感伤有悲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三年的东西——那是疑问,是猜测,是一块堵在心口整整三年的石头。

今天,他要把它挖出来。

他穿过前厅,走过连廊,来到后厅的厢房前。

门是关着的,他伸手推门,门轴发出涩哑的吱呀声,像是久未开口的喉咙,艰难地挤出一个音节。

这是宰相丁奉元的房间,房中所有陈设,屏风、桌案、床榻、榻上锦被……一切如旧,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了,仿佛那个卧病在榻的老人,下一刻就会从床上坐起来,咳嗽着唤他的名字。

房梁结满蛛网,案上布满灰尘,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在空气中照出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像是一群无处可归的游魂。

丁非庸站在房中,一动不动。

他想起父亲缠绵病榻的那些日子,多少个夜晚他侍立在床前,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看着那张曾经威严的脸上,一点点爬满死亡的阴影。

他端药、喂饭、擦身、守夜,能做的一切都做了,可父亲……还是走了。

“子欲养而亲不待……”

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屋中沉睡的亡魂。

良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掩上房门。

那一声吱呀的关门声,在寂静的府邸里如同一声叹息。

他穿过连廊,走向后面的一间偏房。

这间偏房与丁奉元的卧房只有一墙之隔,中间由一道连廊相连,房中素雅洁净,内室连着灶间,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窗外的雪光映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

这里曾是御医华仲的住所。

当初宰相丁奉元生病,陈帝特派御医华仲每日上门诊治,以示圣眷隆恩,为了方便华仲随时诊视,府中专门收拾出这间干净厢房,供他居住、研方、煎药。

华仲在这里住了将近一年,直到丁奉元病故,被前来探望的陈帝一脚踹死。

房中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那是经年累月煎药留下的气息,早已渗进了墙壁、渗进了梁柱、渗进了每一寸空气里,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这间屋子。

丁非庸走近贴墙而立的木质药柜,药柜是老梨木打造的,历经岁月表面已泛出暗红的光泽,柜身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材名称,蝇头小楷,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他抬手握住一个抽屉的铜制拉环,那拉环被磨得锃亮,想来是当年常用之故,他轻轻向外一拉,抽屉顺滑而出,当初木轨上显然上过油,至今仍保存得极好。

麦冬、熟地、人参、黄芪、白及、侧柏叶……所有的药材,他逐一验看。

抽屉中多是些滋阴润肺、清热止血的药材,丁非庸学识渊博,知道这些都是配伍组方的常用药,与父亲当时的病症肺热咯血,正好对症。

每一味药,他都仔细看过,嗅过,甚至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并无异样。

他皱了皱眉,关上抽屉,目光转向灶间。

灶间不大,灶台上还放着一只药罐,积满了灰尘,罐底残留着一些干涸的药渣,黑褐色的,结成硬块。

灶台周围散落着一些零星的药物残渣,早已干透,像是一地枯叶。

丁非庸缓步走近。

“吱吱!”

一只灰黑耗子突然从灶台后窜出来,顺着墙壁飞快地爬上房梁,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的角落,只留下几声细碎的吱吱声在空荡荡的灶间回响。

丁非庸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追着那只耗子的踪迹看向墙壁。

他的目光,骤然凝住。

就在灶突排烟口的正上方,墙壁的颜色有些异样。

那一片区域的墙面比周围的颜色略深,洇开了一圈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油渍,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丁非庸的目光渐渐锐利起来,他走上前伸出右手,用指尖轻轻触摸那片洇晕。

触手之处微凉,有一层极薄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油腻感,他将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没有气味,什么也闻不出来。

可他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把生了锈的小刀,回到墙边刀刃对准那片洇晕的边缘,小心翼翼地刮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外面那层被油烟熏染的墙皮一层层剥落,细碎的墙灰簌簌而下,落在他的掌心,落在灶台上,落在地面上。

忽然他看到在那层墙皮之下,藏着一个小小的、手指粗细的孔洞。

洞口被一层油脂封得严严实实,油脂表面沾着一些极细的、几乎微不可察的白色粉末。

丁非庸的瞳孔猛然收缩。

他的手开始颤抖,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捻起一点白色粉末,凑到眼前仔细观察。

那粉末细腻如脂,在光线下泛着微微的冷光。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油布包,油布包层层包裹,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瓷瓶,白釉莹润,瓶身上没有任何纹饰。

他拔开塞盖,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点里面的粉末,同样的白色,同样的细腻,同样的冷光。

两相对比,一般无二。

正是当初程子涯发现的——无色无味,号称万毒之母的天下奇毒。

丁非庸只觉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炸开,他死死盯着掌心里那两撮白色粉末,盯着那个藏在墙里的孔洞,盯着那层油脂。

所有的疑问,在这一刻有了答案。

那灶突上被人凿了一个小洞,洞中藏了奇毒,以油脂隔层密封,洞口正对下方的灶台。每次煎药时药罐沸腾,水汽升腾,便会悄然融化那层油脂,毒药便随着水汽,一点一点,一丝一丝,飘落进药罐之中。

一次不多,只是一丝。

可日复一日,月复一月,那些一丝一丝汇聚起来,便足以要了一个人的命。

当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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