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这幅打扮怎么看都像是某个商铺的账房先生或者哪个府上的管事,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此刻手中一把三寸小刀滴溜溜旋转,刀光如电,身形如鬼魅,竟逼迫得清玄道人手中长剑递不出去。
“叮叮叮!”
刀剑交击声密集如雨,清玄道人每一次出剑都被那柄小刀精准格挡,剑势根本施展不开。
更可怕的是那柄小刀仿佛长了眼睛,每一次格挡之后都会趁隙反击,刺、挑、划、削,招招不离他的要害。
一刺!
清玄道人右臂中刀,鲜血飞溅,剑势一滞。
二刺!
左臂中刀,他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三刺!
右腕中刀,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三刀,不过弹指之间。
而那个烟袋锅眼看就要戳中何安咽喉的马老算,更是惊得亡魂大冒。
他只需再发力一寸便能杀死何安,可他的后背已经感受到了一道凌厉的刀气,刺骨、冰冷、带着死亡气息的刀气。
他知道自己若执意刺下去,固然能杀死何安,但自己也必然被那柄小刀洞穿心脏,横尸当场。
电光石火之间,马老算做出了选择。
他拧身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角度斜掠出数丈,那身法之诡异如同一条受惊的蛇,堪堪避开了那夺命的一刀。
人影飘忽不定,刀光快如闪电。
只刹那间,除了风老大、清玄道人和马老算这三位身手不凡的高手,其余众人纷纷倒地,无一例外皆是一刀毙命,喉管、心口、眉心等致命之处鲜血喷涌,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噗!”
账房先生模样的中年人一刀割破赵屠的喉管,那满脸横肉的壮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捂着脖子缓缓倒下,鲜血在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他收刀,低眉垂手,呼吸平稳,脸色平静,三寸小刀上鲜血淋漓,仿佛方才那番杀伐,不过是在纸上写了几笔字。
“想死的,尽管来。”
他声音低沉,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势,声音不大,落在这片死寂的山巅,如同惊雷炸响。
风老大、清玄道人、马老算三人面面相觑,眼中满是惊骇与忌惮,他们不是没见过高手,但这样快、这样狠、这样干净利落的刀,他们还是第一次见。
更可怕的是,他们连此人的修为深浅都看不透。
“阁下何人?”
风老大深吸一口气,目光阴沉地盯着来人,声音沙哑道:“留下姓名,改日……”
“知行院,冯栖梧。”
中年人打断他,扬起手中那柄还在滴血的小刀,目光平静如水,语气却冷得像这太白山的冰雪,“就凭你们几个,还想日后讨回场子?”
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带着几分轻蔑的笑意,“在下随时奉陪。”
风老大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终究不敢反驳,他狠狠一咬牙,对众人使了个眼色,振衣而起,化作流光向天边遁去。
清玄道人捂着血流不止的手臂,看了冯栖梧一眼,转身便走。
马老算更是连看都不敢多看,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
转眼之间,山巅之上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与鲜血。
何安站在血泊之中,大口喘着气,他看着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亲切与感激。
难怪来人如此眼熟。
冯栖梧,知行院总管,负责打理知行院各项事务,平日忙得脚不沾地,几乎很少亲自传授弟子课业。
何安在知行院数年,也只见过他寥寥数面,印象中他是一个操劳忙碌、不善言辞的人,只隐约记得那年大雪他去请林秋池修缮观天台阵法,后来林秋池带着范大志一同去了,发生了金彩云诬陷自己非礼的事。
没想到此人竟有一身如此惊人的修为。
何安上前恭敬行礼:“弟子何安,拜见冯师,多谢冯师搭救!”
“不必多礼。”
冯栖梧在一具尸体上仔细擦拭着那柄小刀,直到不见一丝血迹后才收进袖中。
他年逾五旬,气度沉稳,神情和蔼,望向何安的目光中满是关切,“你的伤怎么样?”
“弟子并无大碍,都是些皮外伤。”
何安从怀中摸出一瓶金疮药,敷在鲜血淋漓的肩头。
冯栖梧看着他微微点头,抚须笑道:“魏院首放心不下,特让我来接应。院首大人果然料事如神,如今你的身份暴露,难免会有一些有心人对你不利。”
他顿了顿,拍了拍何安的肩膀,语气笃定,“不过……贤侄莫怕,江湖中那些阿猫阿狗,还奈何不了我们知行院。”
何安心中感怀激荡,听他称呼自己为贤侄,心中涌起一丝疑惑,忍不住问道:“冯师当年……可是识得我父亲?”
冯栖梧看着他,目光柔和了几分。
“何止相识……”
他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追忆几分感伤,“我与你父亲,相交莫逆。”
何安心头一震,正要再问,冯栖梧已抬手制止了他。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望了望四周,目光投向山间翻涌的云海,“这太白山中有不少宗门,你身上有伤,御空飞行难免引人注意,且跟我来。”
何安点头,跟随冯栖梧向山下掠去。
两人如两道轻烟,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何安施展身法,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便飘出数丈,不留一丝痕迹,体内真气流转充盈,虽然身上有伤,却丝毫不觉疲惫。
只一炷香的功夫,两人已翻过几座山岭。
冯栖梧看着何安能紧随自己一路疾驰,丝毫不落下风,不禁赞叹道:“贤侄年纪轻轻,竟有这般修为,可喜可贺啊!”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声音低了几分,“大皇子殿下泉下有知,想必也不胜欣慰。”
何安心头一热,忍不住问道:“冯叔,我父亲……当年是个怎样的人?”
自幼无父无母被叔叔养大,他对那个身为大陈帝国大皇子的父亲既孺慕又好奇,无数个夜晚,他曾在梦中勾勒父亲的模样,却始终只是一团模糊的影子。
冯栖梧停下脚步,望着山峦间的云雾,神色感伤,仿佛陷入了深深的追忆。
“你父亲……”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如同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不但谦恭仁义,礼贤下士,而且文韬武略皆为上乘,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他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飘飞。
“你父亲若是健在,他接替皇位一定会成为一代仁君。”
何安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当年他驻守秦州,体恤民情,与百姓同耕,与军士同食,深孚众望。”
冯栖梧说着,抬手一指远方,“当年我曾与他同游太白山,就在这渭水之畔结庐读书……”
他顿了顿,手指向山崖之下,“哦,就在那里。”
何安凝眸望去,只见山崖之下云雾翻涌,依稀可见一条大河,波光粼粼,迤逦东去,河水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如同一条蜿蜒的玉带,镶嵌在苍茫的群山之间。
“你一定很想念你的父亲吧?”
冯栖梧的声音忽然变得幽远,仿佛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何安背对着他,望着那条大河,点了点头。
“我自出生……就没见过父亲,是叔叔将我养大。”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道:“对了,冯叔,你认识我叔叔何魁吗?我听人说他叫白向首……”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两根手指骤然点在他的眉心,近在咫尺,猝不及防。
何安只觉一股霸道无比的力量从眉心直刺脑海,如同烧红的铁钎插入颅骨,剧痛炸开,眼前一黑,耳中嗡鸣,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他还来不及反应,冯栖梧已吐气开声,一拳轰出。
“砰!”
那一拳结结实实砸在何安胸口,拳罡透体而入,胸脯塌陷,肋骨咔嚓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何安口中狂喷鲜血,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山崖上坠落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云雾在眼前翻涌。
何安的身体在空中翻滚,本能地伸出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冯栖梧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穿过云雾,坠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口鼻,淹没了他的意识,河水湍急,裹挟着他的身体,沉入水底……
山崖之上,冯栖梧负手而立。
他站在崖边,衣袂飘飞,目光穿透云雾,望着那滔滔河水。
许久,不见何安浮出水面。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复杂的神色,那神色里有不忍,有愧疚,有释然,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你若不死,这天下不知又要死多少人。”
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挨了我一拳一指,纵是魏知临也难逃一死……可以回京复命了。”
他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望向远方。
…………
京都洛阳,下了入冬后第一场雪。
雪不大,零零星星的,像谁在天上撕碎了棉絮,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下撒,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整座洛阳城笼在一片晦暗之中。
定鼎大街的青石板路上薄薄积了一层白,马车碾过时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在幽深的长巷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寂寥。
松柏巍然,枝叶上缀着新雪,墨绿与素白相间,如同守丧的孝幔,幽巷深深,曾经的定鼎相府终于等回了它阔别已久的主人。
丁非庸回来了。
三年了……
三年前,宰相丁奉元病故,丁非庸按制回乡丁忧,守孝三载。
三年后,孝期已满,他回来了,可他带回来的不只是一身风尘,还有一桩压在心里三年的疑案,一腔无处诉说的悲愤,以及一颗早已在煎熬中淬炼的冰冷如铁的心。
马车停在府门前,丁非庸掀开车帘,抬脚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