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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榆小说 -> 武侠仙侠 -> 沧澜仙图

二百七十二章 轴中惊刃羌水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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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非庸讲完后并未退回班列,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物,一个以明黄锦缎包裹的长形卷轴,双手高举过头,躬身奏道:“陛下请看。”

他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异样,“此图名为《寰宇天下水陆都会图》。”

殿内又是一静。

“臣踏遍山川,参照《水经》等古籍,精研天下地理水文,耗时数载方才绘成,非只为绘其形,更为绘其势。”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天子,“此图不仅标注了山河关隘,更以朱砂绘出了天下水陆转运之命脉……陛下凭此图,便可运天下于股掌之中。”

陈帝的眼睛亮了。

“若以此谋划东扬国……”

丁非庸的声音愈发激昂,“其国都扬州虽富庶繁华,但全赖江南水网,图中详尽标注了江河支流岔道与潮汛节点。

我军可依图所示,水陆并进,多路穿插,将其境内水系之枢纽尽数扼守,彼等纵有百万之众,一旦被分割包围于水乡泽国之中,粮道断绝,首尾不顾,必将迅速瓦解,扬州指日可下!”

陈帝微微探身。

“至于韩国,其国都武威城南倚祁连,北接大漠,易守难攻。然图中绘其山川,暗合兵法,标明了其仅有的几条水源地与粮道,陛下可依图所示,发挥洛阳枢纽之利,通过运河将中原粮草迅速输送至前线,以持久之势耗其国力,再断其水源……”

丁非庸的声音低沉下来,“使其纵有雄兵百万,亦只能困守孤城,不战自溃!”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此图在手,陛下便握住了天下之枢机,洛阳居中驭外,水陆并进……”

丁非庸深深顿首,“一统天下之伟业,指日可待!”

他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直视陈帝:“臣斗胆,想亲献陛下!”

陈帝原本只是微露喜色的面容,骤然生动起来。

他探身向前,那双浓眉下的眼眸精光四射,仿佛已经透过那卷轴,看到了扬州陷落、武威城破的画面,看到了万里江山尽归大陈的壮阔景象。

“好一个运天下于股掌之中!”

他忍不住抚掌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君临天下的豪情,“好一个指日可下!”

“爱卿啊,你这份大礼真是朕收到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伸出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速速呈来,与朕细说这吞并四海之蓝图!”

丁非庸低下头,双手稳稳托举着那明黄锦缎包裹的卷轴,一步步踏上玉阶。

他走得很稳,仿佛每一步都经过了无数次的演练。

他能感觉到身后群臣的目光落在他后背上,有羡慕,有嫉妒,有疑惑,有不解。

他看到御座上的陈帝正满面春风地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欣赏与期待。

他走近御前,将卷轴高高举起。

明黄丝帛在丁非庸手中如流水般滑落,露出内里古朴的檀木卷轴。

那卷轴通体乌黑,打磨得光滑如玉,两端的轴头是上好的和田玉,温润细腻,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陈帝伸出手,迫不及待地接过这旷世卷轴。

他手指触到玉轴的瞬间,温润,微凉。

突然,变故陡生。

原本低垂头颅、躬身献图的丁非庸猛地抬头。

那一瞬间,他眼中那抹恭顺、谦卑、温和、从容,如同面具般骤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仇恨与杀机,那眼神如同修罗,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绝。

“昏君!”

丁非庸手腕一拧。

借着递轴的力道,那看似厚重古朴的檀木轴头竟咔嗒一声弹开,一道幽蓝寒光从轴中猛然窜出。

“还我父亲命来!”

一柄窄如柳叶的利刃,刀身淬了剧毒,在殿内灯火的映照下泛着妖异的蓝光,狠狠刺向陈帝的心窝。

这一刻,满朝文武尽皆失色。

…………

太白山脉,群山万壑,如巨龙盘踞。

渭水从两山之间的峡谷中奔涌而出,不舍昼夜,浩浩汤汤地向东流去。水声轰鸣,在两岸的峭壁之间来回激荡,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心跳。

渭水下游南岸,便是绵延的秦岭余脉与陇山支脉交错之处,山势渐缓,森林愈密。

就在这片群山环抱的密林深处,散落着大大小小数十个羌人部落。

这里没有官道,没有驿站,只有猎人和采药人踏出的羊肠小道,在灌木与荆棘中蜿蜒蛇行,外人若无人引路,极难找到这些隐匿在山林深处的部落。

这片土地,森林茂密得遮天蔽日,古木参天,藤萝垂挂,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漏下,在厚厚的落叶上投下斑驳的金斑,林中有豺狼虎豹,有黑熊野猪,寻常人不敢深入。

可羌人世居于此,与山林为伴,与野兽为邻,早已习惯了这里的每一道沟壑、每一条溪流。

几十顶巨大的黑色牦牛皮帐篷,像一朵朵黑色蘑菇,散落在缓坡之上,帐篷用整根整根的松木做骨架,外面覆盖着厚厚的牦牛毛毡,防风保暖,冬暖夏凉。

帐篷之间并无围墙,只在外围用削尖的木桩和荆棘围成一道简陋的防御圈,用以防备野兽的侵袭。

抬头是太白山终年不化的积雪,那雪峰高耸入云,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低头是渭水奔腾而过,河水裹挟着高原的泥沙,浑浊而有力,发出低沉的轰鸣。

清晨,河谷里弥漫着浓重的白雾,那雾从河面上蒸腾而起,顺着山坡缓缓爬升,将整个部落笼罩在一片乳白色的朦胧之中。

帐篷顶上冒出炊烟,笔直地升入冷冽的空气中,与晨雾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空气里弥漫着牛粪燃烧后特有的淡淡的焦香,混着松木的清香,和远处河水的潮湿气息。

部落里,女人在帐篷前生火熬茶,男人们检查弓弩、打磨刀具,准备进山狩猎。

孩子们裹着羊皮袄在帐篷间追逐打闹,笑声清脆,惊起几只栖息在木桩上的乌鸦,哇哇叫着飞远。

最靠近河边的帐篷里,炭火将熄。

炉膛中的木炭只剩下几点红芒,在灰烬中苟延残喘,偶尔迸出一丝细小的火星,随即又沉入炭灰之中。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苦涩的、辛辣的、带着泥土腥气的,混着帐篷里固有的牛羊膻气,构成一种独特的气息。

一个年老的羌人端坐在矮凳上,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

他身披一件补丁摞补丁的厚重羊皮袄,那皮袄不知穿了多少年,羊毛已经磨得稀薄,露出下面泛黄的皮板。

腰间勒着一条磨得发亮的牛皮带,铜扣环已经被磨得锃亮,上面刻着繁复的、意义不明的花纹。

他皮肤黝黑粗糙,如同老树的树皮,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风霜,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宽而扁平,嘴唇干裂,下巴上留着花白的短须。

一双浑浊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炕上昏迷不醒的年轻人。

老羌人手指粗糙,指节粗大,指甲短而厚,此刻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短刀的刀柄,那短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在昏黄的炭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绿光。

那是他身为部落族长的威严,也是此刻面对这个陌生汉家少年的警惕与审视。

这个汉家娃,已经在炕上躺了七天七夜了。

七天前,木姝在渭水下游的河滩上发现了他,他浑身是伤,衣衫褴褛,胸口塌陷,人事不省,皮肤被河水泡得发白。

可他的胸口还有一丝热气,鼻息间还有一缕微弱的呼吸。

木姝把他背了回来。

部落的释比,那个戴着插满羽毛的法帽、脸上涂着五彩纹样的老巫师,来看过了。

他围着这年轻人转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摇着铜铃,撒了一把青稞,又灌了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然后摇了摇头说了一通话,大意是这个汉家娃的魂魄已经去了大半,能不能回来,要看天意。

七天过去了,他既没有死,也没有醒,就这么躺在炕上,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面色惨白如纸,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油灯。

老羌人叹了口气,将目光从年轻人脸上移开,落在炉膛里那几点残存的火星上。

就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裹挟着风雪的寒流瞬间冲散了帐内的沉闷,炭灰被吹得飞扬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缓缓落下,帐角的酥油灯剧烈地摇曳了一下,差点熄灭,挣扎了片刻又重新稳定下来。

木姝大步流星地跨进帐内。

她身材高挑,肩背宽阔,站在那里如同一棵挺拔的小白杨,厚重的鹿皮靴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响,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属于猎人的自信而有力的节奏。

她刚从风雪中归来,连帽的羊皮大氅上还落着未化的积雪,随着她的动作簌簌落下,在炭火的热气中迅速化作细小的水珠,洇在深褐色的羊皮上。

她一把扯下头上的狐皮帽,一头浓密的黑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凌乱,几缕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鬓角,衬得那张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鹅蛋脸更加生动。

她的眉毛浓黑而修长,不似中原女子的纤细婉约,而是如两道墨色的弯弓,透着英气。鼻梁高挺,嘴唇饱满而不失棱角,下巴微微尖俏,整个人有一种野性的不加修饰的美。

那双眼睛最是特别,琥珀色的,清澈透亮,如同冬日里的渭水,带着一种冷冽的、不容侵犯的锐利,可此刻,眼中却罕见地带着一丝焦灼。

她快步上前,俯下身伸出那双戴着半指鹿皮手套的手,探向年轻人的额头。

木姝眉头蹙起,转头看向父亲,声音里带着羌人特有的硬朗与直接:“阿爹,这个汉家娃,魂还在渭水里漂着吗?为撒子还不醒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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